——絲路神韻牽動的人生使命

一顆文化的種子，從播種到開花結果要多少年？泉州退休公職人員陳鯉健給出的人生答案是：近七十年。

學前，他由母親背著到開元寺賞燈，昏暗光影下，天王殿威猛的“哼哈二將”，在幼小心靈里首次植入了宗教造像的形象。浸潤在泉州歷史文化中長大，在興趣和工作的雙重驅動下探索，他與泉州宗教文化結下終生情緣，退休后仍為此發揮余熱、付出心力。

2018年春，由陳鯉健編著并自籌經費出版的《絲路神韻——泉州古代宗教造像》畫冊正式面世。這之后的三年多里，他又為畫冊推廣和泉州宗教文化保護傳承多方奔走。

“世遺泉州的遺產點有三分之一強與宗教文化、民間信仰有關，泉州44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中，也有約一半帶宗教屬性。”在陳鯉健看來，多元宗教文化力證泉州海絲底蘊，而其中的古代宗教造像，以其高度可感的歷史、科學、藝術價值，堪為彌足珍貴的實物證據。關于保護傳承泉州文化這一課題，他“參與其中、樂在其中”。

逾一甲子歲月滋養 那一瞥上“長”出這一冊

陳鯉健今年虛歲76歲，退休15年了。回首人生，他常常想起童年的那一瞥。

“我在泉州古城長大，先后在東街、南俊巷一帶和新華路、開元寺附近住過。五六歲時，母親帶我去開元寺看花燈。人潮擁擠，母親背著我，進到天王殿時，光線昏暗，我抬頭一看，左右兩邊金剛怒目，泉州宗教造像第一次在我心頭留影，就是如此深刻，后來我才知道這是‘哼哈二將’。”

泉州古城的孩子，都是在歷史文化中浸潤著長大的。童年時，呼朋喚友的小街巷，拐角就是宮廟；到上學，學校春秋兩次郊游目的地，“多多益善”的家庭祈福之旅，不外是銅佛寺、開元寺、清源山、圣墓、宿燕寺等等，造訪宗教場所、拜謁宗教造像幾乎是每一個泉州人的生活日常。

從廈門大學中文系畢業后，陳鯉健輾轉教育等多個部門，2006年從市民宗局退休。“與泉州宗教文化、古代宗教造像結下情緣，仿佛是命運的安排。”陳鯉健說，數十年來，他陸續造訪了普陀山、五臺山、峨眉山、九華山等佛教四大名山和莫高窟、云岡石窟、龍門石窟、大足石刻等著名石窟，對宗教文化和造像進行橫縱向的了解，進一步堅定了作為泉州人的文化自信。

“還在工作時，我就萌生了為泉州宗教文化出一本書的想法，但遲遲沒有行動。”陳鯉健笑說，他是古早的“古城講解員”，退休后有了更多時間義務講解服務天南海北的親朋好友。大家都“慫恿”他：“老陳，你對泉州宗教造像這么有了解、有感情，應該出本書。”

大概在2011年左右，陳鯉健進入退休后的第二個五年。在傳承弘揚泉州文化特別是宗教文化的領域，他逐漸把自己的角色，從口述講解者，更多轉變定位為相關書籍的編著者，并為此付出不懈努力。2018年春，首印1000冊，《絲路神韻——泉州古代宗教造像》畫冊面世，距離童年的那一瞥，已經過去六十多年。

社會各界“眾籌”襄助 成就“滿街都是圣人”的現代案例

退休老人自籌出書，沒有團隊支撐，更沒有經費保障；聚焦宗教文化，題材可算“高冷”+小眾。稍有點常識的人，都會深吸一口氣：“棘手啊！”

陳鯉健的倔強和智慧，此時充分展現了出來——

沒有團隊，就自組團隊。“策劃和編撰者就是我本人。”陳鯉健說，泉州宗教文化洋洋大觀、博大精深，他最終將聚焦點放在古代宗教造像，這是宗教文化里的文物瑰寶。1913年，景教“四翼天使”石碑于泉州通淮街被西班牙神父任道元發現，并由法國著名漢學家伯希和發表在1914年《通報》上，引起國際學術界對泉州景教的關注。一直到現在，老君巖老子造像、魁星巖“西方三圣”造像、龍山寺千手觀音造像、草庵摩尼光佛造像等，無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。可以說，宗教造像一直是發現泉州、感知泉州的很好方式。書籍的表現形式也從文字為主，轉向畫面為主，“更直觀，沖擊力更大”。為此，他一方面善用已有的珍貴資料，如畫冊中東西塔石雕像21幅照片，就選自泉州老攝影家楊湘賢《泉州東西塔雕刻》；一方面又邀請泉州海交館成冬冬、中國閩臺緣博物館黃善哲等文保領域攝影師“友情加盟”，在業余時間見縫插針，造訪踏勘遍布全市的古佛神像，力求最大限度反映文物的保存現狀和真實風貌。

沒有經費，就多方“化緣”。書名“絲路神韻”由泉州市原副市長、泉州城市規劃建設專家顧問組組長周焜民義務題寫；實地踏勘拍攝所需的車輛、駕駛員、油費等，由為陳鯉健所感動的友人熱心提供。同樣被他行為感動的，還有不少熱心泉州文化傳承的企業家，他們紛紛表示“有錢出錢、有力出力”，以此作為對傳承、對情懷的鼓勵。

還有許許多多的故交新知，提供素材和線索，為優化畫冊效果出計獻策。出版后，為了幫助回收成本，風雅頌書店、寺廟道觀、熱心企業家等或幫助銷售，或認購作為禮品，李以健等熱心泉州文化傳承的民間人士廣泛宣傳推介……談及其間得到的幫助和鼓勵，陳鯉健娓娓道來，枝枝蔓蔓恍若都有明細賬。

“此地古稱佛國，滿街都是圣人。”這是宋代理學家朱熹對泉州古城的感嘆。陳鯉健說，經由“眾籌”出版畫冊，他對這一題聯有了切身生動的理解。

對傳承泉州文化還有夢想 盼“馬拉松”式轉向“接力棒”式

“于我，出版《絲路神韻》畫冊是一次漫長的馬拉松。”陳鯉健說，抓住退休后的“青春時光”，他很幸運跑完了“馬拉松”全程。

《絲路神韻——泉州古代宗教造像》畫冊主體由佛教造像、道教及民間信仰造像、外來宗教造像三個部分構成，其中，前兩個部分以石雕、木雕、銅鑄、泥塑不同工藝細分，外來宗教以摩尼教、印度教、古基督教（景教）和古天主教（方濟各會）細分，集結泉州古代宗教造像共計148尊，出版后得到諸多好評，部分位于深山老林或者鄉村古廟的造像，也由此得到更多重視。

“這本畫冊視角獨特，填補泉州此類出版物的空白，讓人坐觀散落在泉州大地上的古代精美宗教造像，實證泉州‘世界宗教博物館’的美譽。”畫冊責編之一、獨立出版人吳越說，畫冊還從另一個側面說明，泉州作為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，在中西文化交融、民間財富積累、信仰多元和各種雕刻藝術方面，取得了驚人成就，為“世遺泉州”添加更多實證資料。

本土文史專家陳鵬在欽佩陳鯉健的奉獻精神之余，評價“這部書為泉州多元宗教文化增添了一份極好的研究成果”。陳鯉健還把書送給母校廈門大學圖書館收藏，授業恩師、廈大中文系退休副教授楊聰鳳得知后多次致電鼓勵他：“很有意義，繼續寫下去。”

事實上，對于傳承泉州文化，陳鯉健的確有思考和夢想。比如，泉州盛產花崗石，自古是石雕工藝中心，石建筑文化璀璨，目前泉州還存有50多座宋元石塔；泉州除多元宗教外，還有豐富的民間信俗，像惠安解放軍廟這樣在全國都非常獨特的廟宇，都是很好的題材。“但我年事已高，腿腳不便，已經跑不動了。”他非常希望，泉州文化傳承有代際接續，不光有個人“馬拉松”，還有團體“接力賽”，一棒接一棒，優勢互補、薪火相傳。（泉州晚報記者 孫燦芬 許雅玲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