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實講，火車從丹東啟程前往平壤時，我的內心有點小忐忑。整個4月，朝鮮都籠罩在美韓軍演、朝鮮第六次核試驗蓄勢待發的迷霧中，出發前，又聽說美國的航母開往朝鮮半島海域。至少在報紙的國際版上，局勢十分緊張。

此前我曾看到有市民在接受外媒采訪時說：“他（指金正恩）為人民付出太多了！雖然我們如今各方面受到帝國主義的制裁，但我們還是會取得勝利，我們什么都不怕。”但對于4月16日發射導彈失敗的消息，普通民眾并不知情。

胸前左邊佩戴著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徽章，右邊是金色的朝鮮航空徽章。

往返中朝的朝鮮藍白列車

我們的中方陪同人員姓車，就叫他車哥吧。車哥來自浙江，瘦高個，講一口流利的朝語。之前是做對朝貿易的，隨著中國對朝煤炭進口貿易的全面停止，他和他的小伙伴們也開始謀求新的商機，朝鮮高端訂制游被看作新的藍海產業。

“行程都是我們制定的，再跟朝方（朝鮮高麗國際旅行社）商量。他們一開始嫌麻煩啊，很想改變一些行程，加多那種無聊的形式化的東西……但在我們的堅持下，最后妥協了。”談起與朝鮮做生意的教訓，車哥強調，“在朝鮮，不到最后一刻，行程還是可能有變化。這個大家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
朝鮮人開始賺錢了

從窗外景觀的變化便可知道我們離平壤越來越近了，與靠近中朝邊境山上幾乎被開墾過不同，靠近平壤的山林相對濃密，但極少有森林。據說，金正恩在2015年的一次講話中談到過植樹造林，曾強調“苦難行軍”時期過度砍伐，對森林破壞嚴重。

經過6小時的漫長旅程，我們終于抵達了平壤火車站，站前廣場上方的標語寫著：“朝鮮的心臟——平壤”。這是一座普通朝鮮人向往的城市，這個國家離權力中心最近的家庭、各行各業的精英，都聚集于此。無論何時，平壤市民們都享受著比其他地區更好的福利，數十年來，這里的戶口一直千金難求。

平壤站前，是慶祝4·25建軍節的標志。

平壤街頭，或許因為天氣回暖，人們的穿著也變得鮮艷起來。一名中國留學生告訴我，這五年來平壤女生的裙子越來越短。此外，賣絲襪的店鋪也增多了，根據我個人一點膚淺的觀察，與韓國不同，朝鮮女生喜好深色絲襪，天冷的時候，不少人在洗手間內會套上兩層。（為了避免被誤認為癡漢，此處插入一個聲明：本人性別女）

按照朝鮮的規定，裙子過短顯然有傷風化。金正日時期還曾一度派糾察隊上街糾察騎自行車的女性，因為女性穿裙子騎自行車有悖“社會主義美風良俗”。

目前這條禁令雖已廢除，但據說街頭仍有檢查衣著的干部，多為女性，會佩戴紅袖標，隨身攜帶小紅本。一般來說，學生模樣的干部多負責抽查女生，如果不合格會被記錄在案。“朝鮮的大學每周都有自我檢討會，類似的事情都會通報批評。但一般也不會嚴懲，口頭警告而已。”上述留學生說。

雖然繁文縟節仍然很多，但朝鮮似乎正迎來最為開放的時期——國家放開管制，全民都可以賺錢。“住房、醫療、教育都免費，所以多賺到的錢，都是自己的。”車哥說。

據他介紹，高級賓館服務員能拿到300美金的月薪。導游的月薪250美金，但能有灰色收入。而一些做貿易的商人月薪2000美金也很正常。“外國人在朝鮮經商，最大的是政治風險。一般來說搞好跟上層人士的關系，打點到位，還是沒問題的。整體（信譽）比以前好多了。”

朝鮮農民的境況近年來也有所好轉。年輕領導人上臺以來，進行了一連串經濟改善措施，提高了勞動者的生產積極性。就像70年代的中國一樣，現在的朝鮮農民可以務工，并可自留三分之一的農業收成，剩下的仍要上交國家。

與此同時，市場力量也似乎在削弱朝鮮政府對人民的掌控。外國商品的涌入，帶來了大量的資訊，逐漸削弱民眾對金正恩及其家族的崇拜。隨著越來越多人能自給自足，對國家的依靠減弱，對政權的離心力自然就加大了。

此前在首爾采訪時，許多年輕的脫北者告訴我，自己都是看韓劇長大的。而如今，朝鮮中產階級最流行的禮物，是裝滿了海外信息的U盤。朝鮮人不但要過日子，也想過好日子。

平壤速度：10個月建成一個新社區

夜里的平壤比我想象中明亮很多，當然大部分的光源集中在北部的萬壽臺以及金日成廣場一帶，其他地方則顯得黯淡，即便一些區域高樓林立，燈光也是忽明忽暗。

遠處最亮的一片建筑，是位于萬壽臺的倉田大街。這片白色建筑于2012年竣工，是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上臺以來的首批新建住宅，風格上模仿西方的摩天樓景觀，時尚大氣，主要服務于優秀工人和職工。

接下來，未來科學家大街、黎明大街等社區接連建成，與過去的建筑相比，這批建筑更加注重視覺沖擊力，風格更活潑，也重視光影效果與燈光造景。“朝陽SOHO，中關村，CBD！”來自北京的游客脫口而出。

“平壤居民最多的（社區）依次是統一大街、光復大街，再就是我家所在的未來科學家大街，大約有4000人。”來自高麗國際旅游社的陪同人員張恩哲自信滿滿地告訴我，自己居住的社區是最棒的。

晚上8點多時，未來科學家大街依然燈火通明。雖然倉田大街為外人稱道，但實際并非平壤最好的住宅區——樓層過高，密不透風（沒有陽臺），居住人數過多，周圍多是大型政治性建筑物，生活設施缺乏。雖然朝鮮喜好政治集會和游行，這里的景觀也不錯，但實在不適合過日子。

而未來科學家大街避開了這些缺點——這里交通方便，有觀景陽臺，甚至還有電子屏幕。除了住宅樓，街上還有科研設施、商業中心、洗浴中心、餐廳、KTV、托兒所、小學與中學等配套設施。單看這條大街的名字便不難發現，這里的居民多是強力部門職員、高校教職工學生（毗鄰多所高校）以及依附于這些人的工商新貴。在住宅樓頂上有幾個紅色大字：現代化、主體化、科學化。

未來科學家大街上的超市。

未來科學家大街夜景。朝鮮的出租車外國人也可以搭乘，價格為2美元。

臨近路口處有一棟樓帶有玫瑰花的標識，上面寫著“玫瑰館”，是這條街上的休閑洗浴中心。

剛剛建成的黎明大街則是更加現成的社區，雖說僅花了十個月建成，但之前不少建筑已經存在。與完全拆掉重建的前兩條大街相比，這里保留了原先的高層建筑，只是拆掉了摻在中間的低矮小型住宅樓，重建高樓。

前所未有的是，黎明大街的建筑外側居然還搞了保溫墻。

2014年平壤曾出現過大廈倒塌事件，超過500人遇難，造成至少5名負責人被槍斃或免職。當時有外媒分析稱，從2009年9月起平壤進行大規模住宅建設項目，“平壤速度”的標語刺激了工程。“為了相爭體現忠誠，在設計和材料不充分的情況下開展豆腐渣工程是事故的原因。”

朝鮮“不打地基、不加厚承重墻/柱，原有建筑向兩邊及上方直接加建”的擴建模式，之前有過先例。但鑒于此前塌樓事故造成的負面影響和黎明大街所在位置的重要性，這些建筑應該不會以上述方式建造。用“萬里馬速度”建成的這些景觀群質量是否過硬，有待時間的檢驗。

但總體來看，自金正恩上臺以來，平壤的建設熱潮中不乏超越空洞風格的建筑，比如中央動物園、自然博物館、人民軍武器展覽館、祖國解放戰爭勝利紀念館，還有科學技術宮殿。從朝方陪同人員的話語中，能夠感知他們對目前生活的自豪和滿足。

大同江邊的新娛樂方式

我的印象中，朝鮮人一直懷著樸素的消遣理念。大同江邊、凱旋門旁，群眾自發組織的氣槍、套圈、簡易臺球等等隨處可見。雖然設備和獎品都很簡陋，卻也吸引了很多游人一試身手。在街邊的一些公園，很多年輕人甚至光腳打起了排球。

金日成廣場附近，玩氣槍的民眾。

金日成廣場附近，打排球的年輕人。

在牡丹峰公園寫生的學生

主體思想塔下跳舞的婦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