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21日，涉嫌于三年前殺害母親的吳謝宇在重慶江北機場被捕，如炸彈投入深水，這個曾經的“完美”學霸身上的諸多疑團再次激起了巨浪。世俗意義上，吳謝宇曾一路筆直往上，對外呈現的都是人性最明亮的部分，直到驟然墜落后，他身上那些至暗的部分，才從日常時光中被一點一滴打撈起來。

記者/王海燕 攝影/張雷

在村里，吳謝宇的父親是為數不多的能在年輕時通過讀書走向外面世界的人，吳謝宇考上北大，這里人大多都知道

夜場隱身人

吳謝宇被捕的消息流傳開以后，重慶一座酒吧的內部員工群炸開了鍋，有人驚出一身冷汗，“幸虧我們喝多了不惹事，萬一惹到他……”被省略的語句里包含了無盡后怕。

這種恐懼來源于驚悚的案情。2016年2月14日，福州教育學院第二附屬中學（以下簡稱“教院二附中”）高中歷史老師謝天琴被發現于住處內遇害，遇害時間為近半年前的2015年7月。隨后，2016年3月3日，福州警方發布懸賞通告，稱謝天琴的獨子吳謝宇有重大嫌疑，吳謝宇當時是北京大學經濟學院2012級學生。根據媒體報道，事發前，吳謝宇網購了多種刀具、防水防腐材料和隔離服，命案發生后，他偽造母親的辭職信，以母親名義向親友借款140余萬元，并在福州、北京、河南等多地出現，直到通緝令發出后，才銷聲匿跡。

三年后網上再次鋪天蓋地出現吳謝宇的照片，重慶酒吧的同事們才開始回憶，是有那么一個人，“經常笑著臉”“很有禮貌”“不像其他男模咋咋呼呼的”。還有人回憶起，自己覺得他人不錯，和和氣氣的，給他推過幾次客人。同事們對他的另一個印象是節約，但怎么個節約法也沒說，總的評價就是普通，過眼即忘。

一名酒吧營銷經理小瑜則記得，他的確在兩家夜場見過吳謝宇，最早是一年多以前在北濱路的一家酒吧，后來是吳謝宇被捕前常駐的那家。第二家酒吧2017年剛開業，營業面積2000平方米，有超過13米的大廳層高，每天從下午6點營業到早上6點，是重慶最大生意最火爆的夜店之一。除了高高的、皮膚有點黑、喜歡穿健身服以外，小瑜對吳謝宇沒有其他印象了，只記得他斷斷續續上班，一段時間在，一段時間又消失了。

而在后一個酒吧的同事們口中，作為男模，吳謝宇只是最普通的一員，做事規矩，業績一般，論長相也不算突出。實際上，重慶的男模很多，在重慶多家酒吧做營銷經理的小瑜估計起碼有上千，尤其這兩年，沿海一帶的男模很多都轉移到重慶了。打開一些小視頻軟件，以“男模”為關鍵詞，能輕易找到這些妝容精致、動作嫵媚的年輕男性，他們有的走歐美風，有的走日韓風，基本業務能力是“喝酒、唱歌、跳舞”。

小瑜告訴我，重慶男模工作的場地分兩種，一種是在酒吧單陪酒，客人有需求時，營銷經理會把男模們從后臺帶到客人面前，一排站著，供人挑選，有時候一晚只能接一場，如果客人走得早，可能多陪兩場。吳謝宇被捕前常駐的那家酒吧里，陪一場酒的價格在600～800元。另一種是在KTV，男模除了陪酒，還會接受客人“掛花”，就是送禮，這些男模在圈子里留下了各種各樣暴富的傳說。多個在重慶夜場工作的人都告訴我，吳謝宇最后工作的那家酒吧，男模不是主要特色，數量在重慶夜場也算少的，工作主要是陪酒。

即使同在夜場工作，即使沒有店里的指示，小瑜說起男模也和其他人一樣，用曖昧和撇清的語氣，像是急于撣掉衣服上的灰塵，“沒人打交道的，他們那些人……來來回回到處串，我不大喜歡”。“到處串”指的是男模跟夜場關系松散，哪里生意好就去哪里。大多數男模都是跟隊的，管理費100元左右就可以入隊，隊長會帶著男模們跟夜場合作。

吳謝宇老家的房子，圖中人物為吳謝宇姑父的母親，兩年前從四川來到福建兒子家幫忙的

酒吧里的生活如浮萍，像小瑜這樣的營銷經理也沒有底薪，會同時為多家酒吧工作，經常辭職。大家都飄來蕩去，但吳謝宇是更飄蕩的那一個。那家酒吧的員工，包括一些男模都住宿舍，但我采訪的人里，沒人記得吳謝宇在宿舍出現過。

三年前銷聲匿跡后，許多人都猜測，吳謝宇早已潛逃出國，但難以知曉，他為什么選擇了重慶。重慶是一座特殊的城市，吳謝宇常駐的酒吧位于江北區最繁華的觀音橋地段，即使在那里，起伏錯落的地勢里，高樓大廈中間，也隱藏著各種低矮破敗樓房，幾十元一晚、不需要登記身份的小旅館和五星級酒店比鄰而立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，各色人等穿梭其間。

在吳謝宇被捕的最初一段時間，各大媒體的記者地毯式搜尋了重慶的各大夜場。

吳謝宇被捕前常駐的那家是迪廳風格的，闊大的大廳可以同時容納上千人，從進場開始，人們就會被巨大的音樂聲和狂亂迷離的燈光包圍，氣氛進入高潮后，紙片時不時如雪花漫天飄落，人們喝酒、抽煙、尖叫，劇烈地扭動身軀，有網友形容“紙醉金迷”。

一開始，工作人員還提供零星信息，但很快就三緘其口，原來的信息變得散碎，缺乏關聯，難以追蹤。實際上，這里很多人也并不關心吳謝宇，畢竟“每個夜場人背后都有故事”。雖然有人自稱是吳謝宇前同事，在社交媒體上接受了多家媒體采訪，提供了諸多信息，但那些信息要么矛盾重重，要么無法旁證，真假難辨。

當然，也有一些東西是確定的，比如他在重慶依然堅持健身和練習英語。吳謝宇被逮捕一個星期后，有網友曝光了一段視頻，稱拍于2019年3月底，視頻中的男士肌肉健碩，正拿過酒瓶倒酒，滿臉笑意，淺淺酒窩讓他的笑容看起來陽光溫暖。提供視頻的網友稱，她的朋友當晚點了吳謝宇，喝著喝著讓吳謝宇陪著蹦迪，吳謝宇拒絕了，客人批評了他一頓，后面吳謝宇就不大高興。那個夜場中的笑臉是眼熟的，在吳謝宇剛上北大時，因為學院活動也曾拍過一段視頻，如今依然能在網上找到，視頻里吳謝宇露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笑臉，除了更清瘦、更羞澀。

看起來，如今的吳謝宇身上還有一些往日時光的影子。網傳的另一段視頻中，身處山城的吳謝宇正穿著健身服躺在草坪上朗讀英語，其片段來自2019年3月2日的《經濟學人》網站上一篇長文，文章分析了印度總理納倫德拉·莫迪執政五年后，印度的印度教民族主義運動走向問題。從視頻拍攝者的方向，一撮長發的影子移到吳謝宇身上，隨后，疑似拍攝者伸出手把頭發撩至耳際。

吳謝宇在重慶工作過的夜場，一家迪廳風格的酒吧，也是當地最大的酒吧之一

“完美”學霸

對那些過去認識吳謝宇的人來說，作為男模在夜場中陪酒的他是陌生的，健身和練習英語的他則是熟悉的。

吳謝宇高中就讀于福建最好的福州一中，他的高中同學林浩然告訴我，吳謝宇是那種特別聰明的學生，作為班長，他積極帶領班級參加各種活動，每天都打籃球，跟大家一樣學習，但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年級第一名，總分常常高出第二名20來分。

中學時期，吳謝宇最突出的科目是化學，他早在高中開學前已經自學完了所有高中化學課程，也在高中參加了化學競賽。但進入北大后，他選擇的是經濟學院，林浩然告訴我，這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選擇，“學習好的都這么選”。

在媒體的描述中，曾經的吳謝宇除了是學霸，還樂于助人，性格溫暖，幾近“完美”。林浩然并不贊同這個標簽，他反復跟我強調，福州一中的校風寬松新銳，甚至從來不會對成績排名公開張榜，而是同學們私下跟班主任確認。學校還大力提倡各種社團，有豐富的課外活動，也不反對早戀，只要情侶不在公開場合過分親密。

林浩然當時也是班上學習比較好的幾個，他說當時班級的氛圍非常好，互助、團結、溫馨。他反復強調這件事是想說明，吳謝宇的優秀在高中時雖然突出，但和環境是相洽的。林浩然還提到，高中時他們幾個學習好的甚至從來沒聊過電腦游戲和黃段子，“有形象包袱，可能是氛圍的原因吧”。而在這種氛圍中，吳謝宇是最羞澀的那個，提到性會臉紅。我問林浩然：“就是要保持那種陽光的、向上的、干凈的氛圍，對嗎？”他說：“對。”

進入北大后，吳謝宇仍然優秀，上課總坐第一排，會選很多課，績點在學院200名左右的學生中名列前茅。大一學年，他獲得了北大“三好學生”稱號；大二學年，他又獲得廖凱原獎學金，并開始積極準備出國。吳雪菲曾是他的大學同學，她記得當時有多門課的老師都在課堂上點名夸獎過吳謝宇。在大一或大二時期，吳謝宇還寫過學術文章跟老師討論，并被一名老師多次點名稱“很有學術直覺”。

對大學前期的吳謝宇來說，學術可能的確是一條設想過的人生道路。他的高中同學高健記得，吳謝宇對他說過，畢業以后不想直接工作，想在高校任教。如今依然還能在他的人人網主頁上看到，2013年4月，剛進入大二的吳謝宇多次和身邊其他人一樣邀人組團報名，參加北京一家指導GRE備考和學術發展的學術平臺，組團報名可以優惠500元學費，報名這家學術平臺的學生大多是為了提高GRE分數，留學深造。后來，吳謝宇成功邀請了多名同學一起報名，和他當期一起學習的，如今大部分都在美國一些頂尖學府攻讀更高學位。

即使沒有后來的兇殺案，該學術平臺的創始人之一李軒對吳謝宇也印象深刻，他記得這個青春干凈的學員。“思路清晰，反應迅速，話少，但語速快，見人都打招呼，很有禮貌。”李軒說，即使在北大的學生中，吳謝宇智商也高出平均水平，一個例子是，當時平臺上有GRE題目答疑或測驗反饋，雖然學員都是北大學生，但一般人還是需要老師引導挖掘深層問題，吳謝宇則總是自己先看完卷面，列出待提升的疑問點，往往問到1/2，就能調整思路補全剩下的1/2，學習曲線很陡。

同時，吳謝宇的學習目的和規劃性也很強，平臺上的學習任務，大多數學員都會拖沓，但吳謝宇總會在規定框內完成。除此之外，他在大二時，已經大量閱讀經濟學專業英文論文，這是一般學生大三或更高年級才開始的工作。最終，通過學習和準備，2014年9月13日的GRE考試中，吳謝宇在Verbal(語文)上得到了165分，這一部分考察的英文詞匯量和閱讀能力，對內地學生是最難的，李軒說吳謝宇的這一成績可以排名全球前5%。

隨后，吳謝宇還寫了一篇文章分享自己的備考經驗，那篇文章簡明扼要，條理清晰，風格活潑，除了對相關人士的感謝，沒有任何抒情。正是讀那篇文章，我理解了李軒對吳謝宇的評價：“他眼睛里閃動科學家的光芒，交流都目的明確、指向解決問題，就跟工作一樣指向結果，不太能聽到一般人那種內心真實的聲音和情緒釋放。當然，很多北大學生都是這樣。”

通往吳謝宇老家的公路，和臨近的莆田不一樣，這里的人前幾年才開始開起家具廠，普遍收入不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