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淇滬碼頭，海風裹挾著熟悉的咸腥撲面而來，仿佛要鉆進每一個毛孔。極目遠眺，遠處的黃瓜島恰似一只靜謐的黑蝙蝠，安穩地匍匐在藍汪汪的海面上。紅蓋頭掀開那年，這片海就成了我的家。如今每個無眠的深夜，月光總會順著血管悄悄漲潮，漫過霓虹閃爍的街道，流向記憶深處那片熟悉的海域。

初登黃瓜島時，正值漁汛最盛的時節。渡輪還未泊穩，岸邊早已人聲鼎沸。光著膀子的漢子們喊著號子，脖頸青筋暴起，扛著濕漉漉的漁網往岸上拽，扁擔被壓得吱呀作響，仿佛隨時都會斷裂。海風裹挾著漢子們粗糲的吆喝，直往耳朵里鉆。路邊長條木桌前，漁婦們分坐兩旁，筷子翻飛間，雜亂的魚蝦轉眼就分揀成整齊的小山。海風裹著新上岸的腥氣、曬場飄來蝦干的焦香，耳邊傳來誰家鐵鍋煎魚的刺啦聲，在暮色里交織成濃稠的生活滋味——那是我與海島相遇的第一口煙火，濃烈得讓人難忘。

日子在潮起潮落中悄然流轉，我也在晨昏交替里融入了這里的韻律。傍晚最愛蹲在老礁石上看日落，渾圓的日頭像被海水泡軟的咸蛋黃，慢慢往海里沉。歸港的漁船突突駛來，船尾拖出長長的金尾巴，甲板上晾曬的漁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。清晨的礁石總沾滿露水，晨光把海面熨成撒滿碎金的綢緞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婆婆佝僂著背，用牡蠣鉤楔入礁石縫隙，“咔嗒”一聲，青黑的海蠣殼迸開裂口，咸腥的汁水濺在礁石上。我幫她拾撿海蠣，忽然想起初來時連個籃子都提不穩，如今竟也能在礁石間輕巧跳躍。歲月不僅教會我在海島上生存，更將這片土地的堅韌刻進了我的骨子里

環島路蜿蜒如漁女晾曬的銀綢，纏繞著黃瓜島豐腴的腰身，也纏繞著我的無數個日常。我常趴在防波堤上看潮水與礁石纏綿：浪頭轟然撞出碎玉，又悄無聲息退去，留下滿地打轉的海藻團和裹著漁網的泡沫塊。有時從日升走到月落，看漁船在海面劃出細密紋路，如同歲月在皮膚上刻下的皺紋。那些流逝的時光，都化作了海面閃爍的粼粼波光，它們默默訴說著，我與海島的故事早已密不可分。

最難忘赤腳踩沙灘的時光。潮水退去，露出濕潤的灘涂。我弓腰在礁石縫里翻找海螺，有次險些滑進海里，爬起來時裙擺沾滿沙粒，發間別著海藻。抬頭見日頭正沉入大海，像往沸鍋里下了顆金黃的荷包蛋。恍然驚覺，時間正如這流沙——握緊時從指縫滑落，攤開卻接住整片夕陽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懂得，我與海島的緣分，恰似這潮起潮落，看似無常，卻早已深深牽絆。

當臘月的風掠過屋檐，漁村的空氣中開始彌漫起年的味道。這是我最期待的時刻，因為能和婆婆一起，用雙手編織出濃濃的年味。我們系著藍布圍裙在灶臺前忙活，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將糯米團反復揉捻，我則接過面團，小心翼翼地塞進雕花木模，“啪嗒”一聲扣在案板上，紅艷艷的團子便排成了行。隔壁灶間飄來陣陣甜香，原來是蒸好的番薯粿正熱氣升騰。蒸籠一掀開，黃澄澄的糕體個個咧嘴，宛如綻放的太陽花。婆婆用筷子蘸了胭脂紅，在每塊糕點上輕點三點：“一點平安，兩點如意，三點紅火。”

看著竹匾里整齊碼放的紅團與番薯粿，再望向婆婆眼角舒展的笑紋，我忽然眼眶發熱。在我看來，這些代代相傳的習俗，不僅是迎新的儀式，更是海島人對美好生活的祈愿。它們是我融入這片土地的紐帶，是婆婆給予我的無聲接納，更是我終于尋得的心靈歸處。

年味最濃的，還要數正月初九。這些年，島上的老房子空了不少，年輕人都去城里討生活，只留下阿公阿嬤守著石厝。平日里，空蕩蕩的石厝里，木門在風里吱呀搖晃，像老人無聲的嘆息。但當正月初九的晨霧還未散盡，整個瓜島便如蘇醒的巨獸，瞬間熱鬧沸騰起來。天還沒亮透，我就跟著堂嫂們，挎著裝滿香燭的竹籃，踩著沾滿露水的小路，穿梭于各個香煙繚繞的宮廟之間。香火氤氳中，我感受到的不僅是節日的喧鬧，更是海島人刻進血脈里的信仰與堅守。

暮色剛給海面披上灰藍薄紗，整座島嶼便陷入了沸騰的狂歡。廟前龍旗獵獵翻卷，急促的鼓點震得礁石嗡嗡作響；抬著菩薩神像的青年在密匝的石厝間穿行。狹窄的巷道里，鞭炮在低矮的屋檐下炸響，硝煙尚未散盡，另一重熱鬧便在門庭間轟然綻放——新人端立廳堂，笑意盈盈地接受來賓問候祝福。新郎家人將削好的甘蔗、蜜橘塞進客人手里；孩子們提著麻袋嬉笑穿梭，在交錯的小道里奔來跑去，此起彼伏的討要聲與鑼鼓聲，在咸腥的海風里交織成獨特的韻律。巡游隊伍與看新娘的人潮在逼仄的路上錯身而過，香火的氤氳、喜糖的甜香與海浪的咸澀，共同釀成了醉人的年節氣息，讓整個村落都浸在蜜糖般黏稠的喜慶里。

待最后一簇煙花墜入海面，喧鬧漸漸平息。月光清澈如初嫁時的海色。我蹲下身，指尖觸碰夜露打濕的礁石，突然明白，這片海給予的從來不止生計。它把咸澀腌進我的骨血，將浪濤的轟鳴化作我生命的底色，讓一個外鄉女子成了它永遠的新娘——那模具磕碰的聲響，那隨潮汐漲落的歲月，還有婆婆眼角的皺紋、節慶里的歡聲笑語，都是永不褪色的婚書，書寫著我與這片海域一生一世的情緣。

作者簡介：黃麗霞，秀嶼區埭頭鎮人。淳樸善良是她的性格，樂觀向上是她的心態。鐘情教育事業，閑時愛好閱讀，喜歡用筆尖去描繪雙眼掃過的時間。緩緩流過的文字，是她今生最美的風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