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春三月，閩中山地暖風氤氳，山嵐溫潤如煙。3月19日上午，我與陳彬楠年弟驅車自莆田市區往西北西行23公里，涵江區新縣鎮的山野綠意撲面而來，這份綠意生于深谷、垂于崖壁，裹挾著松針與溪澗的清冽。我們此行，只為探訪市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廣宮村宋洋深處，全國僅存3座、福建獨此一處的步云洞李白廟。

到訪之日，恰逢農歷三月初三上巳節，亦是李白誕辰1325年，廟宇祭典莊重有序。廟前院壩內，40余位信眾環繞祭壇緩步前行，香燭青煙裊裊升騰，在黛色山影間縈成柔婉弧線。低緩的吟唱穿越千年歲月，輕落宋式廟宇檐角，溫婉靜謐，不忍驚擾檐下春燕。

這座廟宇舊名步云洞，最初為北宋名臣黃中庸辭官歸隱后所建的步云書院。相傳其孫黃徹曾得李白入夢授詩，自此文思精進，書院便逐漸演變為供奉李大仙師的道場。從期許仕途平步青云，到追慕千古詩魂寄懷情志，一廟之名的更迭，藏盡中國文人代代相承的精神執念。

步入廟門，天井柔光斜灑，映照清代御史江春霖題寫的石柱聯：“松菊猶存蓬島地，詩書不斷?溪鄉”。字跡墨色雖經歲月淡褪，筆力依舊蒼勁挺健，牢牢守住一方山野文脈。正殿真宇殿李白塑像溫潤親和，恰似月下邀酒、隨心抒懷的故友。極目小廳兩旁，爐下弟子陳一雪署名于步云洞開光時的冠頂鏡聯:“步理無偏心自壯，云天有路志可攀”。此聯意境恢宏，應老掌門胡春地之邀，我把先前題寫的行書《志存高遠》相贈與斯并合影，期許后人追慕先賢、修身礪行。似聞宋代書生誦詩之聲，穿越明清歲月修繕之音，與今朝祝禱相融，縈繞廊院，浸潤文脈。

走出廟門，視野豁然開朗。廟前鞏溪蜿蜒流淌，對岸夾漈山靜臥暖陽之下，正是本家先賢、史學大家鄭樵著《通志》之地。此地山形喚作鳳凰朝陽，置身其間方知，所謂山中鄒魯，從非神跡造化，而是山水滋養文人風骨。

晌午正陽為廟宇鍍上金邊，步云洞李白廟兩塊匾額默然相映。車馬漸行漸遠，群山化作深綠剪影……

我想，李白廟此間供奉的從來不止是詩仙李白，更是千百年來深山苦讀、月下吟詩，在功名與本心間尋得平衡的讀書人共仰的精神圖騰。步云之意，非為仕途高升，乃向詩心深處奔赴；折桂之懷，豈圖科舉功名，實為人間理想長存。

（作者：鄭金鑄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