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前，舒國治走進福州三坊七巷的無用空間書店，如數家珍般地帶領讀者穿梭于福州、泉州、龍巖、三明等地，探訪那些深藏于街巷阡陌的市井小食，解析福建飲食的獨特之處。在他的講述里，福建的食物不只是百味紛呈，更可見人間百態，是解碼這一方水土和人文的鑰匙。

 福建何止100吃  

“不肉麻地說，福建吃得非常好，甚至比東南亞、臺灣還要好。”分享會上，舒國治開門見山，盛贊福建美食。此前，他曾多次到訪福建，去年他還參加了《福建100吃》紀錄片的拍攝。永春醋豬腳、帶皮牛肉、汀州炒米粉、泡豬腰、鮮筍燉排骨、河石斑蜆子湯、豬油拌面、芋子餃……這是他的福建菜單。

資料圖片：舒國治在永春吃咯攤（當地一種圍爐火鍋）

在福州辦分享會，來的許多是福州人，自然先談及福州菜。舒國治用“孤高”二字評價福州菜。他說，福州太太燒菜，多么希望一桌子都是有板有眼的福州菜。福州菜做得細膩，肉塊炸了之后還要做成荔枝的樣子，而且選一個很美的水果的名字來命名。可是如果全部都做福州菜，那你可能真的太麻煩了。

資料圖片：舒國治在永春吃炸米粿

又聊到福州的名小吃魚丸。大陸許多地方都會做，臺灣也有。但舒國治認為“做得好，非得是僻處于五嶺之南、看似與世隔絕、實則宋儒教化無所不在的省份如福建，方做得來。這外層的魚肉，絕不可因為要包內陷，而把自己摻粉摻得厚實，仍要保持魚肉的綿軟。內陷的紅燒肉，要先炒過、已熟香，且肥瘦的比例要恰如其分，不可過大一坨，不可過柴渣，也不可過油。”

十幾年前，舒國治便來過福州。在倉山一帶晃悠一大圈后，他撰文道：“福州的這些坡和這些山還有很多巖石做的石壁，臺灣是沒有的，這個是我覺得印象深刻的事情。”“福州三山環繞，有一種特立孤行的氣質，仿佛是小院邊上的一朵花或一棵樹。”分享會由福州談及這里的光餅。在舒國治眼里，福州賣光餅的人似乎也有一種寂寞的氣氛。他的頭上頂著一個竹籮，上面放了光餅，蓋了一塊布；肩膀上放一個竹腳架，一路走到個路口，便把腳架卸下、撐開、把竹籮放上去，開始賣光餅。和其他小吃不一樣，福州賣光餅的帶有一點悠閑感和風雅。

福建游的樂趣還在于挑餛飩鋪子。舒國治認為，“餛飩是福建最平民、又最可傲人的小食物。把剁碎豬肉餡包進薄薄面皮里，看似簡單，然有藝術心的人做出來硬是不一樣。包在皮里，捏得出“裙邊”飄逸的，當然更好。”他想起多年前在尤溪的郊外某小店的餛飩，“絕品”！至于怎么挑餛飩鋪子？憑的是老饕的直覺。

資料圖片：舒國治在永春和飯店老板閑聊

在《福建100吃》紀錄片開播前，舒國治特意寫了一篇《福建何止100吃》，文中談到讓他興奮的福建食物大概有：荔枝肉、油條、光餅、肉骨茶、餛飩、海蠣煎、福州魚丸。文末，舒國治這樣寫到福建面條：“福建人的細膩制吃，哪怕在極廉價的小食上，也一絲不茍。馬來西亞來臺的學生說及，每次返回馬國家鄉，在早上的大排檔棚攤下叫一碗海鮮什錦面，那么便宜的一碗面，又小小的尺寸，但面上鋪著三只小小蝦仁及五六丁剝了殼的蛤蜊肉，他照樣鋪排得很當一回事，像是打理給總督爺或小王子吃的一樣！我想，這應是來自福建這片深山幽谷所孕育出的某種宋儒式教化吧！”

 羨煞米其林大廚  

1952年生于臺北的舒國治，1980年以短篇小說《村人遇難記》獲文學獎，此后以旅行文學見長，《理想的下午》《臺北小吃札記》等書名聞兩岸。他曾在美國用7年時間開車行遍44個州，自謂是“少年貪玩、叛逆的不加壓抑之延伸。”此次拍攝《福建100吃》期間，舒國治走訪了永春、長汀、永安多地，頗多新鮮見聞、真趣精妙之事。福建各地的生活方式、風俗習性各異，而美食成為他和當地溝通最好的“信使”。

分享會上讀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。“福建風景好，賞心悅目。人們好像過著很普通的生活，而旁邊就是很好的山水。”被問及在福建的旅行，舒國治談到臺北故宮博物院最近正在展出的北宋范寬的名畫《溪山行旅圖》，說：“永泰大樟溪是全世界最美的河流之一，溪畔的山就像這宋畫里的山。而風景很好的地方常常吃得也特別好。如果我要買一瓶青紅酒，可能就會去永泰嵩口的菜市場去買。”

資料圖片：舒國治在永安吃鴨露扁肉

永安是舒國治向往已久的城市，抗戰期間是福建的臨時省會和文化名城，后又因為三線建設與鷹廈鐵路通車，使得五湖四海的人會聚于此。拍攝期間，舒國治逛了幾處頗有年代感的老生活區，夜晚坐在永安街頭吃飯，他感慨地說：“這里就像以前的小區。隔墻的飯菜香，自有風傳送消息。門雖設而常開，巷子窄得也妙，是一種伸手可及的親切。”

在長汀，舒國治“做了幾日門外漢，真是妙哉！不登頂名勝，不求饕客指南，漫無目的，走走停停。拜訪一棵800年的古樹。去汀江邊看看水，感受一場不期而遇的雨。得到真自在。”

資料圖片：舒國治在長汀嘗燈盞糕

有讀者好奇舒國治在家怎么吃。他答自己是“老僧”式吃法。兩片黃油面包，搭配牛油果、番茄、白煮蛋，再淋上點橄欖油，就是早午餐。簡明利落的烹飪、干凈自然的食材是他所喜愛的。永春的咯攤、金桔饅頭，長汀的燈盞糕等便是此中翹楚。

又有人問起創意菜。舒國治在永安沙溪邊嘗到苦菜，曾突發奇想，請小店老板用面粉糊裹苦菜試做一道天婦羅，后又覺得自己洋洋得意創新的苦菜天婦羅或許根本不屬于這里。“山中歲月長。這里慢的就像和工業時代鬧別扭。老城里的人不追趕什么，只是日復一日的在那里把每一天過成日子該有的樣子。”在他眼里，創新菜就像書法，不用絕對的擬古，也不用刻意地去為創新而創新，會什么體就寫成什么體，菜也是這樣，簡單的菜也可以做得非常好。

在福建悠游的日子里，看溪流網布、魚蝦肥美，看各家廚子守著自家鍋灶和門前山水，熱火朝天地炒著拿手菜，舒國治好像也走進他們的生活：“所謂宜居，就是自己樂意，守得住那一點小山小水就宜居了。雖說愛拼才會贏，不愛拼才生活得好。這樣日子過得應該羨煞多少米其林的大廚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