歐陽芬站在天井內回憶家族往事。記者 朱榕 攝

初冬時節，在臺江區下杭路238號，一座古樸的商棧建筑靜靜佇立。它曾是名噪一時的“生順茶棧”，承載著福州茉莉花茶的百年商脈；更在烽火歲月里，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一個秘密交通站，見證了一個家族與一段歷史的選擇與堅守。

“這座閣樓就是我爺爺歐陽天年出生的地方，旁邊是他的兄弟歐陽天幫一房的住所。”11日，歐陽家族后人歐陽芬帶著記者在閣樓之間查看。這棟繁榮一時的茶棧曾作為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福州隊部、福州工委舊址、中共閩浙贛省委地下黨交通聯絡站、福建省委駐滬地下黨交通站福州聯絡站、城工部地下黨聯絡站，為福建和福州的抗日救亡和解放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，筑起了隱蔽而偉大的“紅色堡壘”。

茶棧何以成為秘密據點

走進占地廣闊的生順茶棧，雕花的木構件、咯吱作響的樓梯，處處浸透著歲月的厚重。茶棧為三進兩層結構：第一進是接待茶農茶商的客棧，第二進是家族私宅，第三進曾用作茶葉倉庫。雖經時光流轉，倉庫已不復原貌，但“前店后宅”的傳統格局依然清晰可辨。

歐陽家族與茶的緣分始于茉莉花。歐陽芬娓娓道來，早在明代，他們便在長樂組建“花幫”，主導茉莉花茶北上的市場，近代福州茉莉花茶窨制工藝的改良、產業化及海外推廣，歐陽家族都作出了重要貢獻，曾祖父歐陽康（又名歐陽玉良）被譽為“花幫之王”“茶幫之王”。歐陽家的茶葉經海上絲綢之路遠銷歐美，聲名顯赫。在《民國福州旅游指南》中，整條街巷甚至因他家茶棧被稱作“生順街”。

而這座茶棧如何成為一處紅色堡壘？故事要從1938年講起。抗戰烽火蔓延至東南，新四軍駐福州辦事處主任王助籌劃建立“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”福州總隊，急需一處隱蔽場所。“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”是中共領導下的抗日青年組織，旨在宣傳救亡、傳播進步思想。

歐陽天年的哥哥歐陽天定得知后，毅然提出：“就設在我家茶棧吧。”當年4月，地下黨員鄭挺應邀前來考察。茶棧的結構令他暗自贊嘆——四周有9座房屋毗連相通，前門通下杭路，后門連何厝里、黃恒盛布行、上杭街，從一個房門進去，七拐八繞可以穿過許多房屋，從隱蔽的小門走出大院，神不知鬼不覺。茶棧內茶商和制茶工人等人來人往，很多人互不相識，正好便于開展革命活動。

“正是這份獨特的條件，讓生順茶棧在抗戰的烽煙中，悄然肩負起了歷史賦予的紅色使命。”歐陽芬站在天井中，仿佛仍能看見當年穿梭其間的地下工作者身影。

11年間的“無聲戰場”

1938年8月，福州生順茶棧，一次秘密會議悄然舉行。鄭挺、盧懋榘、舒誠、李鐵、黃扆禹、歐陽天定、歐陽天年等人齊聚于此，正式成立了“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”福州總隊。李鐵主持會議，鄭挺被推選為隊長，歐陽天定為副隊長，舒誠任黨團書記。從此，這座茶棧成為貫穿抗戰與解放戰爭的中共地下交通站，在敵人眼皮底下秘密運行11年，從未暴露。

歐陽天定和歐陽天年是家族的“三少爺”“四少爺”，他們以家族生意為掩護，承擔了地下工作的重擔與風險。他們不僅無償提供場地與經費，支持省委在此培訓、開會，更出資購置印刷設備，在家中秘密編印《大家報》等抗日宣傳品。短短數月，“民先”在福州發展出六十余名成員，他們走上街頭演講、開辦夜校、教唱救亡歌曲，將抗日火種悄然播撒。

歐陽天年開設“逢春館”書店，明面經營，暗地輸送進步書刊、掩護同志轉移，多次冒險護送地下黨員前往上海、蘇北。戰爭期間藥品匱乏，歐陽天年冒著生命和家族被暴露的危險，打通各方關系，從海外采購藥品轉道香港運到福州，把藥品藏在茶船與煙船中秘密運往上海，再由歐陽天定送往華東局和延安。

1938年，地下黨領導人李鐵輾轉來閩后一直住在生順茶棧。1941年，李鐵傷重感染，急需赴滬救治。歐陽天年原計劃到義序機場乘飛機將其轉移，但見機場盤查嚴密，當即果斷改道。他花費重金疏通了國民黨水警，將李鐵藏于自家輪船底艙，從臺江水路秘密護送抵達上海，使其轉危為安。

這樣如諜戰劇一般驚心動魄的情節，直到歐陽芬翻開爺爺、伯公的日記才大白于天下。“當年爺爺、伯公作為富家子弟，本可享受安穩富裕的生活，但接受了進步思想后，就義無反顧、出生入死，再也沒有回頭。”

歐陽芬感慨道，爺爺從沒以那些獨特的經歷為夸口，更沒有炫耀曾傾家蕩產支持革命，直到她看了兄弟倆留下的日記、來往書信等才了解到這段歷史。

在這座不起眼的茶棧里，一次次會議、一份份情報、一場場行動，默默構筑著地下的抗戰長城。歐陽天定、歐陽天年等骨干先后入黨，生順茶棧的故事，也成為福州紅色歷史中一段智勇兼備的傳奇。

家族風骨代代相傳

“天定、天年兄弟的進步思想與愛國情懷，都源于我曾祖父歐陽康的身教言傳。”歐陽芬說，早年孫中山先生至福州為革命籌款時，歐陽家就曾慷慨解囊，以金條白銀傾力支持革命。

1941年4月，福州首次淪陷于日寇之手。日軍暴行肆虐，歐陽康憂憤難平。一日，日本兵竟闖入生順茶棧，名為買茶，實則強行索要。面對明晃晃的刺刀與漢奸的威逼，歐陽康鐵骨錚錚，字字鏗鏘：“我的茶，只賣給中國人，不賣日本鬼子！”

數日后，又有說客登門，誘勸他出任日偽控制的“福州總商會”會長。歐陽康拍案而起，叫家人把這些商人趕出家門。“寧死不當漢奸！”為表決心，他不僅公開號召抵制日貨，更將自家庫存的茶葉盡數傾毀，拒絕提供給日本人。

他的愛國行動并未止步于此。為阻擋日寇從水路侵入福州，閩江口構筑了阻塞線，他更是作出了驚人的決定：將自家“乾泰”輪船公司的“鎮波”“海鄒”“澳江”三艘商船全部裝上石塊，沉入閩江口。這一壯舉，無聲卻震耳欲聾。

這般錚錚鐵骨，成為歐陽家的精神血脈。在歐陽康的影響下，子女相繼投身救國洪流：長子天堯成為家族中第一位中共黨員，在新中國成立前，犧牲于獄中；三子天定、四子天年也先后走上革命道路，以茶棧為掩護，建立了隱秘而堅強的紅色堡壘。抗戰中，歐陽天定為地下黨傾其家產，連岳父給妻子的6000銀元陪嫁，都拿出來作為經費購買電臺以及急需的藥品，送往蘇北解放區。

“露華洗出通身白，沉水熏成換骨香。”這詩句，恰似歐陽家族人格的寫照——歷經歲月洗禮，風骨愈堅，幽香愈遠。

如今，這座曾見證烽火歲月的茶棧門扉暫閉，內部正在進行修繕提升，不久即將以紅色展館的新生面貌，向世人靜靜訴說那段永不褪色的家國往事。（記者 朱榕 文/攝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