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福建日報》2026年1月23日07版

懸山頂、燕尾脊、紅燈籠……臘月時節，莆田城廂區華亭鎮園頭村“云莊”文化藝術村項目完工亮相，古韻悠長的街巷，歷經風霜的老屋，煥發出嶄新面貌，承載著濃濃鄉愁，吸引不少游客前來打卡。

在木蘭溪沿岸星羅棋布的村莊里，園頭村顯得十分特別，它曾是木蘭溪流域唯一的“島村”，其后又變身依山傍水的半島。山水阻隔、人多地少，鑄就了園頭人深入血脈骨髓的崇文重教精神，也激發了他們向更廣闊空間尋找生機的勇氣。自明清起，一代代園頭人漂洋過海下南洋“過番”謀生，足跡遍布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印度尼西亞等東南亞國家和地區。據不完全統計，該村如今在海外的華僑華人至少有5000人，遠超本村戶籍人口，形成“海內一個園頭，海外一個園頭”的獨特現象，成為城廂區“第一僑村”。

天涯咫尺，桑梓情深。園頭村的華僑華人在歷盡千辛萬苦獲得成功之后，紛紛出錢出力回饋家鄉、建設家鄉，成為反哺故土的重要力量。他們在家鄉營建宅第、學校、橋梁等，同時設立文學獎、助學獎學金等，形成了獨特的僑鄉文化，深刻影響著這個小村莊的文化基因，實現了另一種意義上的“依水而生，向海而興”。

出村向海 闖蕩南洋

園頭村古稱云莊，是木蘭溪畔一個擁有千年歷史的古村落。該村“溪心島”的由來里，藏著一段與水相生的歲月。“園頭之所以會成為一個島村，要從一場山洪說起……”園頭村支委龔獻華娓娓道來。據記載，清同治三年（1864年）木蘭溪上游山洪驟發，湍急的水流在村旁沖出一條新河道，與舊河道一起形成合抱之勢，村莊遂成一座孤島。

“過去沒橋時，進出村子全靠船渡。”跟隨龔獻華的腳步走到村頭古渡口，這里河面寬闊，碧波蕩漾，昔日曾是園頭村與外界聯通的交通咽喉，承載著全村人的生計與期盼。村民的日常出行、物資的跨溪運送、學子的求學之路、游子的謀生之途，皆系于一葉小小的渡船之上。如今，渡口已不復往日喧囂，但通過村里老一輩人的講述，依稀能夠想象當年熙熙攘攘的人群由渡口出入往來的盛況。

清末民初，時局動蕩，興化大地民不聊生。為了維系家庭生計，改變個人與家族的命運，無數園頭人懷揣著對南洋的美好憧憬，告別故土，遠渡重洋，加入轟轟烈烈的下南洋大潮。村頭的古渡口，一葉扁舟載著鄉愁與希冀駛向遠方，將一代代園頭子弟送往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印度尼西亞等東南亞一帶，并在異國他鄉闖出一片天地。

1932年，15歲的園頭農家子弟龔承烈離開家鄉，赴馬來西亞討生活，他從腳車店學徒做起，到后來自己開設腳車店、遮陽傘商鋪，再到創辦汽車零件貿易公司和汽車修理廠，從此宏圖大展，名噪一時。他發起設立烏魯冷岳興安會館，并連任多屆主席，同時還擔任興安雪隆會館主席、馬來西亞興安總會及巴頓生福莆仙公會名譽會長等，成為馬來西亞知名僑領。

僑胞黃國民1935年出生于園頭村一個貧苦家庭，父親早逝，母親一人承擔起家庭重擔。12歲時，他跟隨叔父來到馬來西亞謀生，先后做過米粉廠工人、巴士售票員、駕駛員等。后來，他開辦了輪胎店、保麗板廠、煉油廠等，生意鼎盛。其子黃震霄創辦的全民牙科集團是新加坡上市企業，運營著上百家牙科診所。

……

在園頭村下南洋的華僑華人中，這樣的“逆襲”故事不勝枚舉。他們從修自行車、割橡膠、做線面等艱辛的營生起步，憑借堅韌、勤勞與智慧逐步站穩腳跟，積累下豐厚家業，成為令人羨慕的“南洋客”。目前，園頭村有900多戶人家，戶籍人口3200余人，移民遷到外省市的3000多人，旅居東南亞以及澳大利亞、以色列等國家和地區的華僑華人則不下5000人。

一年多前，馬來西亞烏魯冷岳興安會館會長龔義業帶著24位新生代僑胞，回到園頭村尋親認祖。老厝屋檐下，他們與宗親暢聊家鄉的變化，細述各自家族在馬來西亞的近況，在血脈相連的親情中消融了百年的時空阻隔。當年，他們的祖輩從這里啟程，漂洋過海在海外扎根立業、繁衍生息，但始終深懷于心的故土情懷，指引著他們不遠萬里踏上歸鄉尋根之路。

馬來西亞新生代僑胞回園頭村尋親認祖。（資料圖片）

“你們的爺爺，當年就是從這間屋子走出去的。”在村干部的幫助下，僑胞龔承云一家人找到了兒時祖輩口中所講的“家”，激動地舉起手機拍個不停。“他們迫不及待地翻閱族譜，找到熟悉的名字后難掩激動、熱淚盈眶，濃濃的鄉愁在這一刻具象化了。”龔獻華說。

“作為‘島村’，園頭村人多地少、資源匱乏。”曾掛職任園頭村駐村第一書記的城廂區文聯原主席林宗哲認為，為了拓展生存空間，園頭先民不畏艱辛、不懼浪濤，順著木蘭溪出海，“走出去”向海洋求財富，在一次次冒險中積累了經驗，堅定了信心，在與海洋的抗爭中養成了頑強的拼搏精神，并將其深刻烙印在族群發展傳承的血脈中。

僑厝新生 家國情長

踏入位于園頭村前社的龔玉樸宅，眼前滿院花草蔥蘢，寬敞的院落透著雅致清幽。這是一座已歷經90年風雨洗禮的木石結構僑厝，三層五間廂，屹立在一片單層古厝之中，一樓獨秀，令人矚目。

該宅由園頭人龔玉樸五兄弟所建，于1936年建成，原為九間廂結構，在抗戰期間因失火燒毀，僅存留宅院前部大門。1945年，龔家兄弟又在原址重建宅院，雖然規模不及從前，但依然是當時園頭最氣派的僑宅之一。宅子東側的菜園便是原先大宅的舊址，時光流轉，當年院子失火燒黑的痕跡如今依然清晰可見。

位于園頭村前社的龔玉樸宅 林鵬 攝

早年間，龔玉樸兄弟五人漂洋過海赴馬來西亞謀生，最初當膠工，干苦力。在空閑之余，龔玉樸經常留心觀摩好友修理汽車，漸漸通曉了汽車修理技藝。回國后，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聲名大噪：一艘外輪途經莆田時突發故障，無人能修。眾人找到了精通汽車修理的龔玉樸，他果然成功將輪船修好。其后，他在莆田創辦了我省第一家汽車修理廠。他的兄弟們，依然選擇留在馬來西亞發展。

龔玉樸宅既延續了中國傳統古民居的規整韻味，又巧妙融入南洋建筑風格，堪稱中西合璧的建筑典范。抬頭望去，壁廊上的彩色石雕帶著濃郁的異域風情，雖歷經歲月侵蝕已略顯斑駁，卻依舊難掩精致。二樓外立面的墻壁上繪有諸多敘事性壁畫，巧妙融入南洋元素。屋內的裝飾構造明顯區別于傳統莆田民居，二樓大廳通往廂房設置了四道金色拱形門框，將南洋風情詮釋得淋漓盡致。

“這房子所用的水泥，在當時還是稀罕的舶來品，銀元根本買不到。”現居龔玉樸宅的陳國炎說，當年龔玉樸特意將銀元兌換成金條，才從國外購得水泥，再通過船只運抵家鄉，蓋了這座大厝。

莆田人歷來重視“起大厝”，將其視為“光宗耀祖”的大事。在園頭村，一座座風格獨特的僑厝不僅承載著中西文化的交融與碰撞，也成為園頭人闖蕩南洋崢嶸歲月的鮮活見證。一屋一柱、一磚一瓦，透過僑宅精美的雕飾、扎實的用料，也能窺見南洋華僑勵志打拼的豐厚成果。走進僑厝，了解宅子背后的傳奇故事，仿佛親手翻開華僑華人闖蕩南洋的熱血奮斗史詩。

同樣位于前社的龔云祥宅，由馬來西亞華僑龔淵所建，屬民國中期仿古建筑。這座宅院規模更為宏大，占地面積1200平方米，共有35間房。正厝為單層五間廂，主座前方設有院落，院落兩側是雙層護厝，采用磚木結構打造。主座為懸山頂，貢銀脊飾精致，五脊兩側鋪設三道簡瓦，每間廂房頂梁與墻體上都鐫刻著精美雕花，盡顯古樸莊重。

當年，龔淵歷盡千辛萬苦，在南洋積攢下財富后回鄉建宅，因為資金所限，只能分批修建，前后耗時近10年才得以完工。時至今日，這座僑厝雕花的色澤已褪去大半，但從殘留的圖案中，仍能依稀窺見彼時的富麗堂皇。

如今，園頭龔玉樸宅、龔云祥宅、龔以敏宅等多座僑厝，已被列入莆田市歷史建筑名錄或市級文物保護單位，并予以修繕保護，使其煥發新的生機。

華僑古厝群 林鵬 攝

華亭鎮包片干部達文琰介紹，園頭村有著50多棟古民居，這些古民居連片分布，有明清建筑風格，也有南洋建筑風格。近年來，該村先后投入350萬元統籌推進古厝修繕，梳理古村歷史記憶、莆仙元素，突出古村歷史風貌和文化內涵，構建以古村落體驗為核心，以農事體驗、研學旅行等為鏈條的生態旅游線路，讓鄉村歷史文脈更好地傳承下去。

鄉愁牽念 反哺故土

在園頭村村口，兩座間隔僅數米的大橋并立橫跨在寬闊的木蘭溪上，一新一舊，仿佛時光的交錯，相互守望，遙相呼應。

作為曾經的“島村”，出行難一直是園頭人心頭最大的痛。僅憑古渡口的渡船，早已無法滿足全村生產生活的運力需求。1985年，在當地政府撥款支持下，園頭村62位村民與89位海外僑胞踴躍捐資近30萬元，園頭大橋動工興建。兩年后，156.72米長的大橋建成通車，不僅結束了該村上百年來依靠渡船出行的歷史，也讓海外僑胞與故鄉的聯結變得愈發緊密。

1994年，園頭村僑胞籌資100多萬元，支持村里將園頭大橋至后社的1公里長沙石路硬化成水泥路面，成為新街大道。2011年，當地在園頭大橋旁拓建了一座新橋，兩座攜手而立的大橋成為園頭村一道亮麗的風景線。如今的園頭村再無洪水之虞，風光秀美，交通便捷，華僑華人的返鄉之路，也不再坎坷。

鋪橋修路、助醫興教……情系故鄉、回饋桑梓是僑胞的優良傳統。園頭村的華僑華人雖然長期生活在海外，但他們始終牽掛著家鄉，盡心竭力為家鄉建設發展添磚加瓦。

木蘭溪畔園頭村（資料圖片）

早年間，園頭老一輩華僑大多家境貧寒，他們遠渡重洋，漂泊他鄉，深知教育的重要性，于是在事業有成后慷慨解囊，捐資興學，為當地培養了無數精英才俊。海外華僑華人的赤子之心如涓涓細流，滋養著園頭教育的沃土，書寫著他們傾力教育、反哺桑梓的時代篇章。

清末，鄉賢龔紫新連同村里見過世面的華僑，在園頭村創辦了云莊書院，成為周邊十里八鄉唯一的求學場所。五四運動后，僑胞紛紛捐資匯款，在云莊書院基礎上建起了園頭學堂，后來被確認為縣初級小學，即園頭小學。此后，熱心教育事業的僑胞鄉親連年相互勸募籌資，匯款回鄉，用于添建校舍、增置教學設備等。園頭小學也成為當時莆田縣內設立最早、設備最齊全的學校之一。

1957年，旅居海外的華僑創辦了園頭僑辦中學，改變了園頭只有小學，讀中學要坐船出島的歷史。其間，龔壽聰、龔承烈、陳金鑿等僑胞數年如一日捐資匯款，用作教師工資及辦學費用。

20世紀80年代，改革開放春風正拂，在時任園頭小學校長龔玉瑞的牽線和聯系下，眾多僑胞踴躍回國回鄉探親，并加大對家鄉教育事業的支持力度，園頭教育迎來了“黃金時代”。1992年，園頭小學辦公樓“綠洲樓”建成，其建設資金主要來自華僑捐款。2001年，園頭中學為改善教學設施，擬建一座四層綜合樓，僑胞黃國民等人積極宣傳勸募，籌集善款70多萬元。

除了興辦學校，園頭村海外鄉親還設立了“龔壽堦獎學金”“龔承烈獎學金”“陳章爐獎學金”“楊玉歌獎教金”等，激勵后輩讀書成才。

馬來西亞華人教育家、文學家、社會活動家陳春德，筆名云里風，于1933年出生于園頭村，15歲時移居馬來西亞，生前任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主席等職。他本人生活儉樸，但對園頭村教育、文學、公益慈善事業從來不遺余力。1985年，他創立“云里風文學獎”及“云里風文學新人獎”，頒發獎金200多萬元，成為中國個人獨資捐助持續時間最長的文學獎項之一。

如今，園頭村文風鼎盛，人才濟濟，被譽為“文化綠洲”。據不完全統計，該村先后培養出上千名大學生，走出為數眾多的科學家、藝術家、工程師等各行各業專業人士，僅教育界人士就有320多人，還有中科院院士、北京大學校長龔旗煌。“除了下南洋謀生，園頭人的另一條出路就是讀書，知識改變命運，我也是這樣走出來的。”來自園頭村的莆田學院副教授陳志聰說。

“村里能涌現出這么多優秀學子，與園頭海外鄉親的無私奉獻是分不開的。”龔玉瑞感慨道，不忘家鄉根，回報桑梓情，最能詮釋海外僑胞對家鄉教育事業的回饋，體現了海洋文化中根的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