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楊健民

不知不覺就到了四月份。“你是人間的四月天”——林徽因的這句詩后來被演繹成“最美人間四月天”，這不是桃園結拜，義薄云天，似乎也不是高山流水，知音相見；其實，在更多的意義上，是有一片美好的日子在等著你。

1955年4月的第一天，林徽因離世，迄今已經71周年了。她那首《你是人間的四月天》，有人說是她為悼念遭遇空難的徐志摩而作，也有人說是她在兒子梁從誡出生以后，為了表達對兒子的愛和喜悅而創(chuàng)作的詩。不管怎樣，這首詩早已超越了具體的對象，成為每一個人都可以借來如同崇拜真理一般崇拜美的通用語言。“一身詩意千尋瀑，萬古人間四月天”——金岳霖當時寫給林徽因的這副挽聯(lián)，隱藏著一種深度的默契，把林徽因的美給說盡了。

四月來了。果然是不負春光不負卿，今天是四月的第一天，陽光暖暖，澄澈又明亮。去年四月，我在廈門寫下了一組詩《四月值得》，其中有這樣幾句——

四月的現(xiàn)象學不是我一個人的

它是一個放置了很久的瓶子

準備裝滿雨水，以及不能駕馭的盛大的空

當然也會裝滿我身體里的河流

四月其實很若無其事，像鳥兒啁啾

它是一種簡單的美，卻能耗盡最后一口氣

把一匹風吹得蕩氣回腸，去做天地的簾

…………

四月值得，它的每一天都從詞開始

所有漢語的爆破音，都撐起一面爻辭

四月值得么？四月里有個清明節(jié)，這是一個嚴重的時刻。清明節(jié)其實還在春天里，這讓我想起格非的一篇散文《為什么會是春天》。他提到一個嚴重的事實：幾乎所有的自殺者都死于春天。這個結論讓人不勝唏噓。想一想，海子死于三月，王小波死于四月——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。1993年4月，對錢鍾書及金庸有獨到研究的華東師大胡河清博士，跟一位朋友聊天時，談到了另一位朋友的自殺——“這與蘇醒時的脆弱意識有關”，胡河清說，“假如他能熬到夏天，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。他根本用不著自殺。”

對此，胡河清作了這樣的解釋：“在春天，隨著萬物的復蘇，人的思維也變得格外活躍，積蓄了一個冬天的能量此刻都已蠢蠢欲動，各種念頭紛至沓來，而不冷不熱的曖昧氣候很適合這些念頭的生長。在冬天，至少還有嚴寒需要對付，通常你只要縮緊脖子就可以了。而到了春天，人會在不知不覺中迷失。到處都是平庸、呆板、渾渾噩噩，連空氣都是甜膩膩的，連續(xù)不斷的陰雨更讓人厭倦……并不是每個人都會在春天感到不適，只有極少數(shù)的人被憂郁抓住不放，比如我……”這個念頭催生了胡河清一個可怕的感覺：“春天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。”結果，1994年4月19日，胡河清在上海的公寓跳樓自殺，享年34歲。

春天是一個嚴重的季節(jié)，它為我們設立了一個嚴重的問題。如同格非所提示的：就像一部偵探小說所設置的謎團，春天即便不是謎底，至少也是線索之一。為什么會是春天？春天也許是一個悖論，一個異數(shù)，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人性之問——你可能去追問，也可能無法追問。

也許只有格非去追問了。他提到，上世紀七十年代，有個叫岳重的詩人就發(fā)現(xiàn)了春天隱含的恐怖，他寫了一首在當時非常有名的詩叫《三月即末日》。這讓人想起艾略特也有類似的詩句：“四月最殘忍/從死了的泥土里滋生丁香。”還有那位遁世者華萊士·史蒂文斯，總是把春天寫成了殺手：“狂怒的春天過去了/所有被殘殺的愚人來到了盛夏。”春天，可能就是個人心靈里容易被憂傷以及容易被觸碰的內容。

近代作家、翻譯家蘇曼殊出身沙門，卻總是漂泊在別處。他一直活在一個斷裂的世界里，時常被內心的焦慮逼迫著、煎熬著。他在宗教境界里看到了水流花開，但更多的是現(xiàn)實的虛幻。究竟是向活而生還是向死而生呢？最終，他艱難地活過了四月份，在5月2日就病歿了。他那顆焦慮不安的心，無論出家還在在家，都沒有放下。傷心人別有懷抱——他活到最后覺得什么都無所謂了，結果成為了“雖存猶歿”的一個影子。

四月是美好的，只是“人間草木太匆匆”，讓人覺得有些隱痛深于內心。其實，當我們不再去觸碰那些過于嚴重的生命的內容，讓自己的靈魂轉向一下，可能就會穿越內心的迷霧，看到生命里的光亮。我們每個人都在經驗生命，都生活在“苦難與陽光”之間，只有守住內心里那種“靜謐的激情”，才會讓身體和思想回到陽光之中。

某年四月份的一個深夜，一座大城市里有個打工仔坐在馬路邊，呆呆地看著一輛輛車飛馳而過，他心里持續(xù)地酸楚，覺得眼前是一片陰影。這一天正是他的生日，他舍不得花錢買一塊小蛋糕。一晚上他就坐在馬路牙上，目光呆滯，神情恍惚。這時候開過來一輛灑水車，濺了他一身的水。他不由得惱羞成怒，蹭的一聲跳了起來，正想破口大罵一句。突然，一曲“祝你生日快樂”的音樂從灑水車上灑了出來，他下意識從失重的狀態(tài)里驚醒了過來，瘋狂地追著灑水車而去，一路高喊：“謝謝！謝謝！”人生幻美如斯——還有比這更讓人“關懷自身”么？

同樣是過生日，一位女孩子住在單身公寓，叫了一份生日蛋糕，她在訂單上向快遞小哥提了個要求：“你能不能給我一個驚喜呢？”快遞小哥從未見過有如此的要求，覺得這個要求有點意外。蛋糕送到了，小女孩說了聲“謝謝”，把蛋糕放在了桌上。大門還沒關，一陣悠揚的“祝你生日快樂”的小提琴聲突然飄進屋里。女孩一轉身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，她立馬給了快遞小哥二百元——要是沒有這一把絕活，不知道這位快遞小哥還能找出什么轍來。

“人間四月芳菲盡”，四月可能有著某些個人心靈里最不愿意去觸碰的內容；然而“最美人間四月天”，它一定具有一種無始無終的永遠的陽光照耀著我們。

突然就想起來，四月里有個日子在等著我。

2025.4.1